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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化学重构碳循环:从工业烟气、海洋碳汇到可持续航空燃料
2026年12期 发行日期:2026-07-03
作者: 康鹏   贺莘茹 张在磊

  2025年,中国能源与工业相关co排放出现了一个值得关注的变化。初步统计和独立分析显示,在能源消费继续增长的情况下,相关排放较上一年小幅下降。这一变化尚不足以证明排放已经进入长期下降通道,却说明风电、光伏、核电和终端电气化的扩张,已经开始对排放总量产生实质影响。

  但减排压力并没有因此消失。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煤化工、石油化工、钢铁、水泥和燃煤发电仍会持续排放大量co。对化工行业而言,问题不只是如何少排,更是如何处理那些仍然不可避免的碳排放。

  地质封存可以把co从一个空间转移到另一个空间,却没有改变它的资源属性。更具化工意义的路径,是把co重新放回原料体系中。随着风电、光伏装机快速增长,绿电消纳压力在多个地区显现,以可再生电力驱动co转化,正在成为连接新能源与化工制造的一条现实路径。

  这一路径的核心,是利用电化学过程,将co与水直接转化为合成气、甲酸、甲醇、乙烯或其他含碳化学品。其中,co电解制合成气因产物体系简单、下游衔接成熟、工程放大路径相对清晰,已率先进入产业化验证阶段。要让这条路径真正转起来,稳定且低成本的碳源供给是前提。目前,高浓度的工业烟气与体量巨大的海水溶解无机碳,正成为两类最具代表性的碳资源入口。

co重新成为化工原料

  co电化学转化并不是一个新概念。1985年,hori等人系统比较了铜、金、银等金属电极上co还原产物的差异,揭示了不同金属对co、甲酸、烃类等产物的选择性规律。这一工作奠定了后来co电还原研究的催化基础。

  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一方向更多停留在基础研究层面。低法拉第效率、产物选择性不足、过电位偏高和稳定性有限,使其很难被工业界视为可交付技术。进入2010年代后,情况开始改变。一方面,铜基纳米结构、银基催化剂、金属有机框架衍生材料及气体扩散电极快速发展,使co、乙烯、甲酸等产物的电化学生成效率明显提高;另一方面,可再生能源装机持续增长,低成本绿电和就地消纳需求为电化学固碳提供了新的工程背景。

  与热催化加氢路线相比,电化学路线的关键差异在于,它不必先制备氢气作为中间体,而是直接以co和水为原料,在常温常压或温和条件下通过界面电子转移完成化学键重组。产物中的co/h比例可以通过催化剂组成、反应器结构和操作参数调节,从而适配不同的下游路线。

  以co电解制合成气为例,阴极侧co与水在直流电驱动下生成coh,阳极侧水氧化生成o2,隔膜则阻止两侧气体互混。总反应可概括为化学反应式(1)。

xco (1x)ho xco (1x)h 0.5o (1)

  当电力来自风电、光伏等可再生能源时,所得合成气便具备绿色属性。纯度合格、碳氢比可调的绿色合成气,可以进一步进入费托合成、甲醇合成等成熟热催化过程,生产绿色甲醇、合成油、可持续航空燃料(saf)、乙二醇、烯烃和高端蜡等产品。

  对于化工行业而言,这条路线的价值不只在于“利用co”。它同时触及三个更深层的问题:用绿电和水替代部分化石制氢,用co循环利用替代一次性排放,用可储运化学品承接波动性可再生电力。换句话说,co电化学转化不是孤立的减排技术,而是新能源化工体系中的一个碳入口。

从分子设计走向成套装置

  实验室结果要变成工业装置,最难的部分往往不在概念本身,而在催化剂、反应器和工艺三者的同步放大。任何一个环节跟不上,系统都很难在真实现场长期运行。

  最先承受压力的是催化剂。工业烟气中的co浓度通常只有6%~15%,同时还含有氧气、硫化物、氮氧化物、粉尘和其他杂质。氧气会引发竞争反应,显著降低目标产物的法拉第效率;含硫组分和颗粒物则可能导致催化剂中毒或电极堵塞。这些问题在高纯co实验中并不突出,却会在工业现场迅速放大。

  围绕低浓度、含氧、含杂质co的转化,相关研究已经从分子修饰走向工程催化剂设计。胺修饰氧化锡纳米颗粒可以增强低浓度co吸附并稳定还原中间体;氨基—膦酸基配体修饰的银颗粒能够抑制氧还原,提高co选择性;噻二唑分子修饰的金颗粒可通过还原态预活化降低反应能垒;共价固载吩嗪则改善了小分子助催化剂易迁移、稳定性不足的问题。这些工作为真实烟气条件下的催化剂开发提供了基础。

  在工程装置中,催化剂不能只追求单点性能,还要兼顾成本、寿命和可再生能力。碳载银镍二元金属体系是一种更接近产业需求的选择。其碱性碳吸附位点有利于co富集和选择性还原,银镍比例调节可改变合成气中的co/h比例,牺牲位点和电极再生策略则有助于提高抗中毒能力。长期运行寿命超过8000小时后,催化剂才具备进入工程验证的基本条件。

  反应器放大带来的问题更加直接。小面积电极上的高效率,并不会自动延伸到平方米级膜电极或多堆系统。随着反应面积放大,物料分布、内阻、气液两相流、热管理和压力控制都会发生变化。所谓“小试可行、中试失效”,在电化学系统中并不罕见。

  为降低放大过程中的损失,装置采用零极距、薄层、塑料极框结构,减少内阻并提高紧凑性;多流道、多相流流场用于改善电极表面气液分布;压力型圆形反应器则提高了系统耐压能力,有利于co传质和co生成。当前,膜电极通过喷涂工艺制备,催化剂负载量约1~5mg/cm2,单片面积已达到2500~10000 cm2

  催化剂和反应器之外,工艺流程决定了装置能否真正接入工业现场。传统思路往往先对烟气进行捕集、纯化,再送入电解系统。这样做虽然降低了电解难度,却增加了流程复杂度和成本。co富集—电解一体化工艺试图跳过深度预纯化步骤,把原料气富集、电解液循环、产物气液分离和电化学反应耦合起来,直接处理低分压co

  在催化剂、反应器和流程协同之后,成套装置的单堆处理规模已覆盖50~1000/年,适用co浓度为10%~100%,合成气纯度不低于85%co/h比例可在0.2:1~1:1之间调节,单位标方合成气直流电耗控制在6.3 kwh以内,电极寿命目标为5~7年。这些指标意味着,co电解制合成气已经不再只是实验室反应,而开始具备工艺包和装备交付属性。

真实烟气验证比实验室数据更重要

  co电化学转化领域并不缺少漂亮的实验室数据。真正稀缺的是在真实气源、真实波动和真实杂质条件下的长期连续运行。

  早期验证从石油炼化尾气开始。2017年,碳能科技(北京)有限公司在山东利用含甲醇、硫化氢等杂质的炼化尾气开展测试,催化剂稳定运行3000小时,co选择性超过50%。随后,20172019年,该技术在内蒙古伊泰以低温甲醇洗co为气源连续运行8000小时,验证了高纯co电解制合成气的可行性。

  2020年,百吨级“co电解制合成气”示范装置通过中国石油和化学工业联合会专家组72小时现场考核。按照科技查新和项目考核资料,该装置在煤化工场景中较早完成了从气源接入、电解反应到产物输出的全流程贯通,为后续复杂烟气验证提供了工程基础。

  随后,验证气源继续向更复杂场景扩展。2022年,北京琉璃河水泥厂开展“烟气co富集—电解一体化”二代工艺验证,将水泥窑尾气转化为绿色燃气。2023年,天津军粮城电厂以压力型反应系统验证电厂烟气加压富集—电解一体化工艺。同年,国家能源集团新能源技术研究院完成百吨级压力型示范,系统能耗不超过6.7 kwh/nm3co转化率超过50%,电解槽反应面积达到10000 cm2,系统最大压力1.2 mpa

  验证链条的最新节点,是榆林横山煤电500/年烟气co电解制合成气项目。该项目以火电厂烟道气为原料,是已公开披露的较大规模单堆co电解装置之一。据项目连续72小时现场考核资料,装置合成气产量超过100 nm3/hco/h0.78,直流电解能耗为6.26 kwh/nm3合成气,单堆co处理量折合719/年,co单程转化率超过74%。这些结果表明,500吨级压力型反应装置已经能够在真实火电烟气条件下可靠运行。

  合成气之后,向甲烷、甲醇和液体燃料延伸也开始进入工程验证阶段。20259月,相关“揭榜挂帅”课题的合成气电解环节在中国科学院宁波材料技术与工程研究所通过结题验收,合成气压力达到0.3 mpa以上,转化效率和产品气含量分别超过67%90%。对于下游燃料和化学品合成而言,压力、纯度和连续性比单一转化率更接近工业需求。

国际路线正在从“减排技术”转向“燃料供应链”

  国际上,co转化和海洋碳移除正在形成两条相互靠近的产业线:一条面向co制燃料和化学品;另一条面向海洋碳移除。过去它们更多被视为减排技术,如今越来越多项目开始把目标指向绿色甲醇、可持续航空燃料和可交易碳移除。

  在co制燃料方向,美国twelve公司是较具代表性的企业之一。其airplant路线以co、水和可再生电力为输入,通过电化学过程和后续power-to-liquid工艺制备efuels和化工原料,并将航空燃料作为早期重点场景。航空业之所以成为重要目标,是因为长航程飞行在相当长时间内仍难完全依靠电池或氢能替代,低碳液体燃料需求具有较强刚性。

  政策端也在推动co向“燃料供应链”转移。欧盟refueleu aviation法规要求航空燃料中逐步提高可持续航空燃料比例:2025年起欧盟机场航空燃料中的saf最低占比为2%2050年提高至70%;同时规定合成航空燃料在总航空燃料中的占比从2030年的1.2%提高到2050年的35%。这些强制性比例要求把saf从“未来燃料”推向实际采购和供应链建设阶段,也提高了co转化技术的产业关注度。

  海洋碳移除方向的国际进展更为密集。equatic通过电解海水,使co以碳酸盐和碳酸氢盐形式长期固定,并同时副产氢气;captura采用电渗析酸化海水,释放并捕集coebb carbon则利用电化学方式调节海水碱度,提高海洋吸收co的能力。三类路线技术细节不同,但共同点是利用海水中远高于空气的无机碳浓度,把从稀薄空气中捕集co的问题转化为从高浓度海洋碳库种提取或固定co的高效过程。

  从项目规模看,equatic已运行100 kg/天级试点,并正在建设10/天级equatic-1示范装置,后续商业项目规划达到109500/co移除和3600/年氢气;captura在夏威夷建有1000/年中试试验装置;ebb carbon在美国西海岸推进海洋碱度增强项目(project macoma)的现场试点,并通过碳移除采购协议探索商业化路径。这些项目多数仍处在中试到早期商业化阶段,当前成本、mrv、海洋生态影响和长期运行稳定性仍是决定其能否放大的关键变量。

  与这些国际路线相比,中国团队的差异化方向在于把海水捕碳与后续转化更紧密地连接起来。海水捕集所得co既可以与绿氢合成绿色甲醇,也可以经电解制备合成气,再进入费托合成等过程生产saf或绿色甲醇。这样一来,海洋碳捕集不只是碳移除装置,而成为“海水捕碳—电解制气—绿色燃料”的上游入口。

从烟囱走向海洋

  如果说工业烟气是co电化学转化最现实的近期场景,那么海洋则提供了更大的碳资源尺度。海洋吸收了约25%~30%的人为co排放,是地球上最大的活跃碳汇之一。按溶解无机碳折算,海水中可利用碳对应的有效co浓度约为大气co浓度的120倍;其中,碳酸氢盐是主要存在形态。这一特征使海水成为潜在的低成本碳源,也为电化学海洋碳捕集提供了物质基础。

  电化学直接海洋碳捕集的基本逻辑,是利用电化学过程调节海水ph,使溶解无机碳转化为气态co并被提取。海水原水经预处理后进入电化学系统,酸化侧释放co,经真空或气液分离单元提取;处理后的海水再经中和后排回海洋。整个过程以海水和可再生电力为主要输入,原则上不需要持续投加化学品。

  在成本维度上,海洋碳捕集的吸引力来自海水中更高的无机碳浓度。与直接空气捕集相比,从海水中释放和分离co所需处理的气体体积更小,理论分离难度更低。当前国内外对edoc路线的成本估算仍存在差异,具体结果取决于电价、装置利用小时、海水预处理、膜寿命和mrv边界,不能简单等同于成熟商业成本。

  2025年,碳能科技(北京)有限公司与广东大唐国际潮州发电有限责任公司联合研制的电化学海洋碳捕集试验装置,在真实海况下完成连续72小时考核,co提取率达到81.1%,直流电耗为5.8 kwh/nm3 co。对于海洋碳捕集而言,真实海况验证尤其关键,因为海水成分复杂,温度、盐度、生物附着和杂质波动都会影响系统长期运行。

  这一路线的潜在应用并不局限于海水本身。沿海电厂温排水、海水淡化厂浓盐水、提钾提镁提溴过程、港口能源系统、海上风电基地、废弃海上平台和化学品运输船,都可能成为海洋碳捕集的耦合场景。其中,海上风电与海洋碳捕集的结合最具系统意义。远海电力外送成本高,氢气运输也并不容易,如果能够在海上或沿海就地完成制氢、捕碳、制醇和燃料合成,便有机会形成“氢—储—碳—醇”一体化模式。

  绿色甲醇和saf是这一链条中最清晰的产品出口。航运业已经把绿色甲醇视为重要替代燃料之一,航空业则受到国际减排法规和燃料掺混要求的持续推动。对于海洋碳捕集而言,有明确产品承接,比单纯依赖碳信用更容易形成项目现金流。

系统价值取决于电、氢、碳和产品能否闭环

 

  单台装置的性能参数很重要,但它并不决定技术的全部价值。co电化学转化真正要进入产业,需要放在“新能源—化工”耦合系统中评价。

  在这个系统中,电力是最重要的边界条件。单位标方合成气约6.3 kwh的电耗、每标方co捕集约5.8 kwh的电耗,决定了项目只有在低价绿电和较高利用小时数条件下才具备竞争力。风光资源富集的西北地区、海上风电基地,以及具备就地消纳需求的工业园区,是更适合率先落地的场景。

  氢能则是连接电力与化工分子的能量载体。co转化为合成气、甲醇或saf,本质上都是把可再生电力转化为化学键能。与单独制氢相比,co电化学路线的优势在于能够同时引入碳源,直接面向化工和燃料产品,而不是停留在能源载体层面。

  碳资源是闭环的起点。工业烟气、煤化工尾气、水泥窑尾气、电厂烟气和海水溶解无机碳,分别对应不同的浓度、杂质和处理成本。项目是否经济,不只取决于电解槽效率,还取决于碳源的稳定性、预处理难度、下游产品价格和碳足迹认证体系。

  产品端决定项目最终能否盈利。绿色甲醇、saf、乙二醇、烯烃和高端蜡等产品虽然都可以由合成气衍生,但市场容量、价格弹性、认证要求和客户支付意愿差异很大。对于早期产业化项目而言,选择具有明确绿色溢价和政策约束的产品,比追求技术路线的“全能性”更重要。

  必须清醒地看到,co电化学转化尚未越过所有产业门槛:催化剂和膜材料在多年尺度上的稳定性仍需更多现场数据支撑;单堆放大到多堆、百吨级放大到万吨级后,工程一致性和运维复杂度会进一步上升;从绿电、绿氢、绿碳到绿色产品的碳足迹数据链还不完整;碳移除的核证、定价和交易机制也尚未成熟。上述问题若不解决,单一装置的高性能很难自动转化为商业竞争力。

跨过“死亡之谷”

  电化学co转化从实验室走向工业化,真正要跨越的是技术转化中的“死亡之谷”。这道谷并不抽象,它由几个非常具体的问题组成:

  先是气源问题。实验室常用高纯co,工业现场给出的却是低分压、含氧、含硫、含尘且波动的真实烟气。解决这一问题,不能只靠提高催化剂活性,而要依赖抗中毒催化剂、富集—电解一体化工艺和逐级换气验证。从炼化尾气、煤化工co,到水泥窑尾气、电厂烟气,每一次气源切换,都是对装置边界的一次外推。

  随后是放大问题。电极面积扩大后,电流分布、气液分布、局部ph、温度和压力都会改变。工程放大不是把小试装置等比例做大,而是重新设计反应器、流场、膜电极和系统控制。零极距结构、多流道流场、大面积膜电极和压力型反应器,都是为了降低放大过程中的不确定性。

  再往后是稳定性问题。实验室几小时或几十小时的数据不能说明工业可靠性。真实现场需要数千小时连续运行,需要面对启停、波动、杂质累积和电极衰减。没有长期运行记录和第三方核验,装置就很难获得产业方信任。

  最终仍要回到交付和经济性。企业关心的不是某一个电流密度或选择性,而是单位产品成本、设备寿命、运维难度和交付周期。低成本催化剂、一体化流程、模块化电解槽和可复制工艺包,是从技术样机走向商业订单的必要条件。2024年以来,co电解成套设备已向国家能源、华电等企业交付,万吨级co制甲醇项目也在推进,说明这一技术正在从示范装置转向工程化交付。

  化工行业的低碳转型,不会因为某一种技术突然成熟而一步完成。更现实的路径,是在碳源、电源、氢源、产品和市场之间建立可核证、可运行、可盈利的闭环。co电化学转化和海洋碳捕集提供的,正是这样一个重新组织碳循环的入口。

  如果说过去的化工体系建立在化石碳的一次性开采和消耗之上,那么未来的低碳化工体系必须学会反复使用碳。co不再只是烟囱末端的负担,海水也不只是被动吸收碳的自然碳汇。它们都可能成为新能源化工的原料池。真正决定这条路线能走多远的,不是概念是否足够新,而是能否在真实工况、真实成本和真实市场中持续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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